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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东方小说 木头人

2018-03-30 作者: 纪东方 来源 : 语文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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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木头人

纪东方

木头人就在我们身边,你我都很熟悉。木头人是大学数学系毕业,精于算计,工于心计,擅长与数字和桌子较劲。他动作机械,两眼发直,绝少感情交流,在我们眼里根本就是个木头桩子。我们叫它木头人,不知道该夸奖人还是恭维木头。

木头人有个口头禅,没意思。大蒜涨价了,别人蜂拥购买,他说,没意思。大白菜一毛二一斤,问他来不来几斤,他说没意思。有的同事得了奖,大家鼓动一起请客吃饭,她皱皱眉,没意思。湄公河十三个中国渔民被无辜杀害,杀人凶手稀里糊涂又被放了,单位上群情激奋,有的人恨不能亲自去交涉抓那几个泰国军人,他撇撇嘴,还是那句名言,没意思。总之,他好像对任何事情对不感兴趣,任何事情在他眼里都是一句话,没意思。

木头人上班独来独往,不跟任何人同行,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不跟任何人亲热寒暄。他的眼睛从来是固定一个角度,即使你在他的视线范围游动,他绝对视若无物。固定了航线的船一般,从不会偏离一度半度,上车下车上楼,一直走到办公室,办公桌前坐下,它就像被钉子钉住在椅子上不会再动了。木头人的脸保养的很好,几十年没有笑一笑的历史,所以没有增加一道皱纹。木头人几十年一贯以一个脸色示人,平平板板,一双呆滞的小眼睛在厚厚的眼镜片后面暗淡无光,空空洞洞。你要从这张脸上找出一点故事,试图研究出一点感情的蛛丝马迹,绝对是比较困难的事。估计让考古专家来,拿放大镜,在这张脸上端详上半年,也未必会有什么收获。当然,像发怒啦,欢呼啦,发表评论啦,你千万不要打主意在这张脸上寻找共鸣,肯定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儿。

临近年关,金融单位竞争进入白热化,上级行的邮件一个接一个的往下发,催报进度,产品战报,督办通报,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氛膨胀在营业大厅。什么事情一旦成为任务,就成了负担。存款任务叫人头疼,再关联上绩效工资,更叫人头疼。难啊,七大姑八大姨,同学战友朋友,搭上边的朋友,搭不上边的朋友,爱人的搭上边的朋友,搭不上边的朋友,统统发动起来,全民皆存,分毫必挣。保存款就是保工资,保工资就是保家庭,保家庭就是保和谐。完不成任务的叫苦连天,牢骚满腹,恨不能翻箱倒柜从自家抽屉缝里找出几万块钱存上,也算完成任务。木头人不愧是木头人,全然不为所动,任你天翻地覆,我自巍然不动。在最紧张的12月28日,大部分人上窜下跳的收获都有存款增长,唯独木头人存款依旧是零,没有任何动静。有些人不愿意了,既然存款是大家共同的任务,既然都很费劲,为什么木头人可以不吸收存款?他有什么特权享清闲?吵到行长那里,行长就在晨会上很严肃地讲这个问题,点名批评木头人,并宣布本季度绩效工资按照每个行员存款额计算发放,完成80%的存款任务才启动绩效,也就是木头人不享受绩效工资。我偷眼看木头人,他虽然低着头谁也不看,脸色没有任何变化,我分明看见他的厚厚的眼镜片像是蒙上一层雾。

有人给上级行写信举报了。说我们行存款虚假,变相让职工加班,行领导有受贿行为。据说行长啥时候跟人出去吃饭,在哪里吃的,吃的什么饭。还有某某员工啥时候给领导送的啥东西,说的什么话,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详详细细。足足有十几万字,全部用A四打印。

工作组进驻,查出领导确实在财务上有重大问题。于是,行长、副行长停职检查。

领导下课了,领导原来制定的奖惩措施作废,全行上下一片骂声。

因为发生案件,连上级行的绩效工资也被一票否决。

那些求亲告友、翻箱倒柜完成任务的人,没有任何奖励。

都说举报信是木头人写的,木头人还是那一句话,没意思。木头人从脸上看不出任何别的迹象。

春节来上班,不见了木头人。听说木头人调到新成立的民生银行去了,临走摞下话,在我行没有前途,专业不对口。民生银行是关注民生的银行,他去专业好像也不对口。

这样的人该调到文物管理局才合适,真可惜了一个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