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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木:爹娘的土地

2017-12-05 作者: 乔木 来源 : 史志花开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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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的土地

文/乔木

爹娘快七十岁的人了,还死攥着手中的那几亩地不放。

我们兄弟姊妹几个不止一次劝过爹娘,将地转包给别人,这么大年纪再为那仨瓜俩枣的折腾不值得,我们做儿女的心里也不落忍。

爹娘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收下这季粮食就转出去,可等真把粮食收到家里,没等我们回过神来,他们转身又种上了下季的庄稼。

问他们,总是含糊其辞,推说地不好往外包呢,总不能撂荒,还是先种上,等来年有人包再说。

哼哼,这老两口居然给我们玩心眼,也学会阳奉阴违的把戏了。我可是老早就听人说有人一直惦记着包那几亩地。

不给他们兜圈子,直接戳穿他们。

爹尴尬地笑了,娘还狡辩:“他出的价那么低,哪能包给他?!”

“你们自己种,一亩地能剩多少钱?!包出去不用受累年底干落两三千,不挺好的嘛!人家总不能白白受累,再说咱这里包地的不都这个价吗?”

我不依不饶地抢白他们。

不善言谈的爹被我说得没话说,开始往娘身上推:“俺是想包出去,你娘舍不得!”

哈,老两口要内讧。

没想到,娘非但没有再往爹身上推,反倒大大方方地承认:“对,俺就是舍不得!”、

不过,娘白了爹一眼又找补一句:“也别光说俺舍不得,你不也舍不得蛮?”

这下老两口算交了实底,他们舍不得。

我何尝不知道他们舍不得,我是不理解,兄弟姊妹都不理解。

爹娘种了一辈子地。他们年轻的时候拉巴着我们兄弟姊妹五个,两人种了十几亩地,每天起五更睡半夜地忙活,只是为了让我们吃上一口饱饭、年底能换上一身新衣服、到了上学的年龄能跟其他人家的孩子一样去上学。

爹娘一年到头很少有落落脚的时候。每年不出正月就开始下地干活,从此就跟长在地里一样,天天都有干不完的活。且不说寻常日子里浇地、锄草、耪地、种棉花、间苗、拾掇棉花这些占人占手的琐碎活,单是麦秋和大秋就够两个人受的。

“麦熟一晌,龙口夺粮”,七八亩地麦子两三天的工夫撂倒、捆扎、运到场院里,接下来铡麦、脱粒、扬场、晒干、装袋、拉回家里入囤,前前后后十来天,爹娘一刻不得闲。每天天不亮就下地,饭都是娘中间回来做了带到地里吃,晚上八九点钟才回。待到把麦子运到场院里,爹干脆吃住在场院里,既是为看麦子,更是为了借着早晚凉快有风好扬场。

那阵子两个人天天灰头土脸,脸上的灰尘被汗水冲得一道道儿的七拐八绕,活像鬼画符。洗脸洗头的时候水像泥汤子一样,不换两次水都洗不干净。

当时我实在不明白爹娘哪来那么大的精神头。明明头天累得不行,第二天一早又精神百倍地投入到新一轮的劳作,仿佛身上有着使不完的劲儿,好像铁打的一样。尤其往粮囤里倒粮食的时候,娘搬起七八十斤重的麦袋子发到爹肩上,爹扛过来脚下生风,到粮囤那里踩着木板上到囤口解开袋子再倒进去,很长时间才稍歇一会儿抽根烟喝口水,起来接着干,直到把七八千斤麦子全部入到粮囤里。

及至我长到十六七岁成了半大劳力,跟爹一样扛麦子,一搭手才知道一袋麦子有多沉。死沉的麦子压在肩上恨不能压弯了腰,扛上两个来回就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爹娘扛麦子的岁月里,要耗多么大的体力!

到了大秋,爹娘既要照顾几亩地的棉花,又要掰棒子、撬棒秸、捆棒秸、拉棒秸,接下来往地里运粪肥、耕地、耩地。虽说大秋不像麦秋那么紧张,时间拉得比较长,可两个人也够累的,尤其撬棒秸最耗体力,七八亩地的棒秸要靠爹娘抡着镐头一镐一镐一棵一棵地刨倒,不知要受多大的累。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爹娘就这样疲而不倦地忙活着。印象中,除了我们,爹娘最关心最亲近的就是他们的地,一天不往地里跑就觉得没着没落,到地里就跟打了强心剂一样兴奋,抓起把泥土捻娑捻娑像是把玩心爱之物,凑到鼻子底下闻闻好像天大的享受。

那时,爹娘常说,地是咱庄户人家的命根子,咱们一家人的吃喝嚼裹,你们上学、盖房、娶媳妇都指望他们哩!

渐渐地,我们都长大了,成家了,立业了,爹娘却都变老了。他们的腰杆已不再挺拔,满身都是伤病,搬搬抬抬再也不似当年那般轻松,每次都累得面红耳赤。直到有一天,爹弯下腰去久久直不起身,疼得禁不住哎哟起来,到医院一查才知是腰椎间盘突出。娘也好不到哪里去,腰椎和膝盖都有毛病,走路一长就疼得走不动道。

这都是当年拼死拼活落下的病根儿。

种了一辈子地,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难道还没种够?现在儿女们都已成家立业,没有任何负担,何须再像早年那样苦打苦拼?儿女们每人贴补他们点,就吃不完花不了,放着清福不享找罪受,何苦来呢?

我们不理解归不理解,他们该种地还种他们的地。

自打他们跨过六十的门槛我们第一次劝他们把地包出去到现在九年了。开初的几年,我们年年劝,他们年年答应,年年照种不误,一来而去,我们干脆不再劝了,知道劝也白劝,他们有他们的老主意。

转眼又是几年过去了,现在地还死死攥在他们手里。

今年国庆节回家,帮爹娘把棒子收到家里后,颇感无奈又心有不甘的我问爹娘:“你俩咋就想不开呢?都这么大岁数了,强种这些地揍嘛呢?”

爹说:“你不懂,俺和你娘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这些地养活了咱一家老小,俺们打心里割舍不下!再说你们都走了,咱家地也少了。你看这块地多好,横平竖直,浇地方便,地也有劲,多少人眼红啊!”

娘说:“你不懂,俺和你爹现在还能干得动,干一天是一天,种一季就有一季的收入,再说现在种地不像以前那么累了。你们在外面拉家带口不容易,俺们能不给你们添麻烦就不给你们添麻烦,等俺们真到了鼓蛹不动的那天,你们再管俺们也不晚!”

“爹——,娘——,你们别说了,我懂了,我懂了——”

我再也说不下去,赶紧起身走出屋外,看着院子里堆成小山似的棒子,泪水夺眶而出。

泪眼模糊中,仿佛看见年迈的爹娘正在地里弯腰干活,爹又疼得直不起腰来,娘坐在地上轻轻地捶打着自己的膝盖,两人一边唠叨着咱是真老了一边又艰难地爬起来一镐一镐地间苗……

我的心剧烈地抽搐着,我可怜的爹娘啊!

泪水流得更猛了!

乔木,七零后,德州市临邑县人,生于布衣之家,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现居泉城济南,案牍之间谋生,闲暇之时追梦,笔尖下忆故乡往事,文字间寻人间真情。累计创作发表60余万字,作品散见于《人生》《中国文学》《鲁北文学》《中国人口报》和凤凰网等报刊与网站,现在齐鲁晚报齐鲁壹点号揩油专栏《鲁北往事》,个人公众号《乔木的天空》应邀入驻山东广播电视台新闻客户端《闪电》和搜狐网搜狐号,作品《河堤上那一座孤坟》获凤凰网“樱桃奖”一等奖。代表作品《团聚》《一碗手擀面》《闹秧歌》《祭桥》《煤油灯下的记忆》《故乡的沙土》《故乡的咸菜》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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